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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柳笛(散文外一题)_1

来源: 免费小说网 时间:2019-12-23 16:15:19

晚风拂,柳笛声残。

响器:人要发声,借助于器物,此为响器。有管者,腔者,喇叭口者,更有西洋诸器。吾村响器,自柳笛始,泥口哨,到远古之埙,皆就地取材,哩哩哇哇,起伏于桑间濮上。迎亲曲,明媚高亢,吹的是《百鸟朝凤》;哀悼时,唢呐悲泣,一曲《大悲调》寸断肝肠。

在我的记忆里,春天从清明开始。头天晚上,父亲领着我去上坟。所谓的坟已经没有了坟头,只有一片凄凄的荒草。父亲点燃一卷黄表纸,嘴里念叨着思念亲人的话语,大略是既然走了,到那边就别不舍得花钱,没有了我们会准时送来,人在,香火在,肯定不会忘了祖先。回去的路上,父亲忘不了嘱咐我折些柳枝,“清明不插柳,死了变成流浪狗;端午不戴艾,死了变成老鳖盖。”有谁愿意变成流浪狗和老鳖盖呢,薄薄的暮色中,我一闪身爬上一株歪柳树。

柳笛,用三月的新柳制成。此时的树的汁液刚刚苏醒,从深埋的地下往上输送营养与水分。所以,皮与骨形成一个很容易剥离的润滑层,最适合拧柳笛。柳笛所需的材质务必是一根光滑的枝条,没有芽结,“邦邦——呕吃”就像一句灵验的咒语,用光滑的柳骨,敲一下拧好的柳管,尽力丢到最远处,一直到现在,我也没有弄懂此番动作的含义。

枯燥的日子大概需要一些律动的音符点染,我喜欢百无聊赖吹奏一支柳笛,在村庄里乱窜。这是极具诱惑的声音,每当听到一支柳笛响起,很多只柳笛都在暮色中响起,尖利的,高过屋檐,直奔星星的方向飞去。舒缓的,像村前小河里的水,缓缓东逝去。低沉的,像一头折返回家的耕牛,一声长长的哞鸣,宣告耕种的节气开始。还有清脆的,大多是细腻的女孩子鼓捣出来的声响,柳骨与柳管,抽动间发出嘀哩的和声,脆瓜裂豆,鸟鸣啁啾。

还有一种泥口哨,形式仿佛一只鸟,需要在货郎李的木牛车上买到,二分钱,便可换来更为清澈嘹亮的声音。我对声音的敏感,来自于草木生长的田野,喜鹊的叫声,麻雀的叫声,高亢的蝉鸣,跌宕的蛙鸣,蟋蟀的拖了一根长线的弹拨,都会引起思维的共鸣。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园,除了歌唱还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么?

埙的起源可谓悠久,漫长的农耕文明开始,田野上有了劳作的身影,男耕女织。最初的可能大概是有人为了捕猎鸟兽,为了模仿鸟兽的声音,用泥土做成简单的口哨。随着时间的更迭与进步,演化为单纯的乐器,并逐渐增加音孔,发展成可以吹奏曲调的旋律乐器。最早的陶埙是在河姆渡遗址发现的,呈椭圆形,只有吹孔,无音孔,距今约七千年。

一只七千年的陶埙,在泥土中深埋,连同深埋的还有那近似混沌的远古的声音。听埙,需要冥坐于烟青色的黄昏,云雨将至未至,夜风将来未来,一声轻唤,就像远方的亲人,田野上的花儿就开了,村庄里的树就绿了,风霜止步,沧桑似一个巨大的身影,在近乎悲凉的声音中缓缓移动。我听见过一种不知名的鸟叫,呜——呜——在田野上传出很远,空旷,悠长,一瞬间打开周身的毛孔,刹那与天地融合。

每个人的来历都是一个难解的谜,你不知道自己的前生是一棵树,还是一株草,甚至是一只在大地上奔跑的兽。一段路,你会停下来,贴着泥土倾听,远处有大河涌动的声音,近处有指针滴答的声响,你甚至听见身体里洄流,就像周而复始的节气,绿了,黄了,生了,枯了,就这样草木般从春到秋。

所有自然发出的声音,都与情感和血脉连通,所有的声音都有自己表达的方式,所有的表达都暗合悲欢。

吹响器是一种笼统的表达,在平原不是嫁娶就是吹奏死亡。滴滴答答的唢呐在吹,是红色的,是漫天朝霞,是奔走相告,是百鸟朝凤,是鸾凤和鸣。众人散去的灯光之下,红晕尚在,心头撞撞的小鹿还在。——那个人是母亲,从少女的羞涩中蜕变成村庄里的女人。从此,家渐渐有了雏形。从此,你的悲喜哀乐将与她血脉相通。

死亡降临的时候,没有任何征兆,就像一株秋天的小草,在老河滩上过完悲欣交集的一生。村庄里的死,是喊出来的,是哭出来的,是唢呐与笙箫合奏出来的。一大清早,响器班子搭起一架简易木棚,有男有女,吊唁的人刚到门口,凄凉的音乐响起。依然是唢呐,在乡村,唢呐的声音高过田野树木房屋,直上云霄。仿佛那高亢凌厉的声音就是一位无形的引灵人。该走了,该交代的交待给儿女,该放下的都搁置在这片沉默的土地,该走的路不会很远,一生啼哭,一声喊,一声唢呐,一声唤,就站在了村庄之外。

晚风拂,柳笛声残,夕阳天外天。每年的清明,柳树还会生长鹅黄的枝条,每天还会有儿童在村庄的屋檐下吹奏柳笛。生,或者死,有欢快或悲伤的音符响起,就不孤单。

九九消寒冬去也

消寒图:纸上的节气,父亲用一枝秃笔蘸取染布的胭脂,从枝干上的第一朵梅花开始,数九。一朵,两朵,九九八十一朵,冬去春来,村前的小河上流过金戈铁马的凌汛。“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”的文字消寒图,据称是由道光皇帝所制,却原来,我父亲在做着和皇帝一样的事情。节气不管,该热时热,该冷时冷,白驹过隙间,庙堂与民间过的是同样的日子。

一九,二九。父亲捏着一毛钱走到门口,送消寒图和灶王爷上门的是同一个人,卧龙岗的弯腰老九。老九和父亲是老相识,以前父亲身体好的时候搭伙挑墙——挑墙就是盖土屋,用麦秸和泥,一锸一锸甩上去,直到土屋建成,累成个熊样。父亲得了偏瘫,老九患了哮喘,都成了不中用的人。

父亲递钱,老九推搡,拗不过接了。说,宋老三,梅花还是铜钱,反正知道你也不认识一个逑字。

在我们这里,消寒图有三种:

其一:最简单的叫画铜钱,横九栏,纵九栏,每格中间再画上一个圆,共计九九八十一枚铜钱。上阴下晴,左风右雨雪当中。根据每日的天气实况涂抹铜钱相对应的地方。

其二:是一幅雅图。弯腰老九从胳肢窝里抽出,顺手拈一张,土拙的版刻,上面画了一枝梅,素梅。父亲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是从冬至这天开始数九。《帝京景物略•春场》云:“日冬至,画素梅一枝,为瓣八十有一,日染一瓣,瓣尽而九九出,则春深矣,曰九九消寒图。”天知道我父亲偏瘫着半个身体还有这样的雅兴,每天临睡的最后一件事,就是用母亲染布的染料给梅花涂色,八十一瓣梅花都染完,冬去春来。

其三:只有我们村的老会计才会选。文化意味太浓,就像当下的文学,太小众。选择九个九画的字联成一句,比如“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(繁体)”,一日一画,兢兢业业填完,燕子归来。

三九,四九。刚好小寒节气,屋檐上挂冰凌,白毛风在旷野上呼呼地吹。母亲带着我,我双手挽着袖子,怀里抱一把铁锹,挖白菜。青黄不接的季节,我家的日子也捉襟见肘。母亲说,前些日子窖上的白菜,坏的吃,好的赶集去卖。

凿开大地上的冻土,却凿不开我对日子的热情,鲜嫩的白菜埋在地窖里正要酣然入梦,被我们硬生生地从土炕上揪起来,冒着雪,顶着风,目标——冷冷清清的集市。那是我第一次作为一个小贩赶集,头上的猪耳朵帽子遮不住刀子一般吹来的风,扎得脖颈子生疼。母亲在一旁吆喝,我缩着脖子,挽着袖口站在风雪中望向天空。天空一片白茫茫,白茫茫的雪,白茫茫的一片天空大地真干净,就是没有一个人肯光顾我们的白菜摊子。临了,三义春羊汤馆的老板看着不落忍,兜去了几棵,总算换回一点油盐钱。回去的路溜溜滑滑,母亲在脚上绑了一根绳,增加摩擦。我呢,吃完一个热烧饼,不走路,在旷野上像一匹不知忧伤的小野马。

时光就是这么过来的,无论你是否愿意,风还是风,雪还是雪,屋檐上的冰凌还是冰凌,像达摩克利斯之剑,闪闪亮,亮晶晶,不知哪天就会凌空落下。

五九,六九,沿河看柳。说着说着,父亲的梅花消寒图就画了大半,火盆里的火还旺着,母亲教三姐二姐学习女红,言及未来,说乡下女孩子就要有个乡下女孩子的样子,要刷锅做饭,要针线缝补,要洗洗涮涮,要相夫教子,好像乡下日子就是乡下女人一肩挑,男人只负责在外耕田做工。那么母亲呢,后来我想,在父亲偏瘫多年的岁月里,肩头上扛起了多少日月,胸中流淌过多少激流?

柳是村庄的标志物之一,在水边,一株柳从出生到长成歪脖子老柳需要漫长的时间。四月柳絮轻扬,每一朵飘扬的柳絮中都有一粒小小的种子,絮是柳的精魂,我在一篇文章中如是说。“纷纷,似一场四月的雪,从柳树开始,从这一棵守望在故乡水湄的柳树上,生出那么多飘雪的乡村旧事,一片片漾开,一朵朵轻飏。你伸出手,轻盈的柳絮若即若离,刚要触及指尖,却被一阵风吹远。乡愁也是这样,来时亦纷纷如雪,落在梦的每一个角落,却长着一双看不见的翅膀,昼与夜,轮番交替,飘进思绪。”

那么,此时的柳树正在苏醒,皴裂的树皮上有隐隐的青痕,柳若醒来,大地上的事物都会醒来,返归的鸟,蛰醒的虫,必将驱走这满目的荒寒,还给我们一座盎然的村庄。

七九,八九。父亲从浓浓的夜色中醒来,一头黑犍牛是父亲多年的伙伴,牛屋在村后,父亲和牛住在一所房屋里,我和父亲睡在一张地铺上,豆秸,麦秸,玉米秆,松松软软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天。梅花图在土墙上挂着,人一抬头,牛一抬头,都能看见。人看见了知道春天近了,父亲会在草料里多加几把玉米面;牛看见了知道土地快要耕种,努力加餐饭,让肩胛上的突起更加结实、强健,以对抗繁重的课业。

我站在河边等河开。很多年我都没能忘记河开凌汛澎湃的样子。这是冰封已久的热情,这是汹涌撕裂的呐喊,这是时间打败时间,潜流终于不肯再沉潜,涌动着,堆叠着,呼喊着,向时间的纵深流淌。

九九燕归来。父亲憷了一下眉,父亲叹了一口气,父亲伸了一下腰,父亲蘸着最后一滴胭脂红,将从弯腰老九那里请来的梅花消寒图涂上最后一笔,把手中的秃毛笔重重放下。

按说,九九消寒图不能算是一个游戏,父亲只不过在漫长的冬天无可依傍,一张纸,一支笔,只为排遣内心的孤寂。其实,消寒图只能算是一个游戏,寒冬袭来,一家人围坐在火盆旁边,烧几枚花生,崩几粒玉米,溅起的火光就像倏忽而逝的花朵,点染成梅花的胭脂红。

柳树青了,燕子呢喃,憋了一冬的牛打了一声响鼻,腿脚深深植入脚下的泥土。耕田人头戴斗笠,烟青色的天空飘来一丝细雨,“哦——咿”的吆喝声驾驭着春天。我站在背景的某个角落,多年以来我习惯站在乡村的某个角落,注视这片生生死死的田野,九九消寒冬去也,而父亲早已化作一抔泥土,以露珠的方式在叶子上睁开双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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