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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杏花村(散文)

来源: 免费小说网 时间:2019-12-09 17:15:36

(一)

杏树像一个灵性高、情感丰富的人一样,心智和感触都灵敏。阳光暖活起来,风轻悄起来,它就知道春天来了。树皮还暗褐皲裂着,树枝上也没抽出一片叶芽来,倒春寒还躲在角落里觊觎呢,杏花苞苞们心思单纯,只轻信了阳光,在树枝上悄悄隆起,一点一点鼓胀,终于憋不住气了,噗嗤一笑,开了,开得满树枝都是。杏花身轻赛过飞燕,满树枝都是花朵呵,枝条却高擎着,连颤都不颤一下。

杏花一开,村庄就秀气起来。杏花朵薄单单的,杏花瓣薄单单的,杏花蕊也薄单单的,一副清纯样,跟王婶单眼皮、羊角辫、蹦蹦跳跳、薄单单的小女儿丫丫一样乖。一棵杏树上的杏花多得哪里数的清呀?远看一谷堆一谷堆的,像落了满枝的雪花,像飘着一大朵一大朵祥云一般。

村子里杏树奇多。房前站着几树,屋后立着几树,栅栏门外斜着几树,高台上挺着一树,阴沟里钻出一树。你家院子里土墙外开着杏花,我家院子外斜坡处也开着杏花,田埂上、山洼里都开着杏花。杏花开放的时候人们才知道杏树原来有那么多。杏树们排兵布阵,一棵树挽着另一棵树的胳膊,把整个村庄拢在臂弯里。

每年杏花开放的时候,塬上所有村庄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杏花村!

杏花粉白如雪,清香随风而动,飘得村子里到处都是,村子沦陷在杏花的香气中了。柳树是杏树最好的伙伴,万条垂下绿丝绦,来衬杏花的粉。绿柳粉杏花,村庄成风景画了呀。

泥土在杏花身畔松软,人心在杏花身畔柔软。

农活开了,一家人在杏花身边翻地,施肥,栽蒜,割春韭。蜜蜂寻着花香来了,嗡嗡嗡,嘤嘤嘤,绕着杏花跳舞,后腿上粘满米粒大的花粉,飞回去卸下花粉又飞回来。

人勤春早,蜂勤蜜甜,都是杏花起的头。

(二)

花朵的青春期可以无限长,譬如月季,一开就将近半年。

花朵的青春期可以短到7、8天,甚至3、4天,譬如杏花。

风轻轻抚摸杏树的枝条,纷纷扬扬的,杏花就一瓣瓣落下,像下着一场又一场花瓣雨。黛玉姑娘手把花锄唱“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绡香断有谁怜”,落花变成了文化人心里伤春的清愁。

杏花却没心思没时间悲观。杏花是果花,果花有更神圣的使命。果花是为着孕育果实而开放的。

花瓣落尽时,杏花的花托里已经怀上小宝宝了。起先,杏宝宝豆粒儿一般大小,顶着一条毛毛触角,藏在花托里。不几天就显怀了,鼓囊囊的,再过些天,小杏儿撑破花托钻出来了。

拇指蛋大小的青杏,核儿最可爱。模样儿俏,活脱脱一枚小心脏,鸡蛋壳一样白,软嘟嘟的,捧在手心里像珠宝。老母鸡把鸡蛋藏在身体下,三七二十一天,孵出一群可爱的小鸡娃来。我们依法炮制,把软嘟嘟的青杏核裹上棉花塞在耳朵里也孵鸡娃。女孩子嘁嘁噪噪的,憧憬着孵出小鸡来的种种美妙,吵死个人。男孩子不屑一顾,却也偷偷塞了杏核儿在耳朵里。那个时段,用杏核孵鸡娃是村子里每个孩子都干的事情。却耐不住性子,一会儿取出来看一遍,塞进耳朵没几分钟又取出来看一遍。嫩杏核在耳道里受热后,表皮变得青楚楚红迹迹的,又蔫又难看,指甲一使劲,破了,流出清水水来。全村的孩子当然没有孵出一只鸡娃子来。却每年都不厌其烦地孵,孵出相同又变异的种种笑话来。

青梅煮酒论英雄,是读了又读的好故事。远方的朋友写青梅泡酒的文章,妙笔生花,惹我动心,就琢磨着啥时弄些青梅来尝尝。北方无梅,颇多遗憾。忽然有一天,从书中知道青杏也称青梅,所谓青梅泡酒,原来是拿青杏泡酒啊,一个人乐了小半天。

(三)

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男孩子都是骑在杏树上长大的。

放学进家门,他们扔下书包,手脚并用,噌噌噌,三两下就爬杏树上去了。“桃吃饱,杏伤身,红李子树下埋死人。”杏子吃多了伤胃,奶奶们就围着杏树狗狗牛牛哄哥下来。母亲们忙碌,娃娃不听话,闹得不可开交,一生气,拎着笤帚疙瘩追出去,小家伙们无处躲藏,噌噌噌,又爬杏树上去了。

我家的杏树在学生娃娃上学的必经路上,那些个捣蛋鬼呀,上学时扔一石头,放学时扔一颗土坷垃,杏子落得满地,我追出去一喊,他们就逃了。我刚一离开,他们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了,又扔出一块石头去,杏子就又被打下来。吃得少损坏的多,把我心疼得直跺脚。

自家的杏子吃烦了,眼睛便瞄上邻居家杏树上的“接杏”,刚好人家都出去劳动了,便顺着自家的墙头猫儿一样轻手轻脚走过去,偷了好多揣怀里。偷杏子时紧张的心蹦蹦跳,得手后开心无比,真刺激。一来二去,邻居家的墙头就被一帮坏小子溜得光溜溜的了。

却也有危险的时候。

村子里顽皮的大虎二虎俩兄弟,大虎走过墙头去摘杏子,二虎在树底下做流动哨,一来二去,低处的杏子早就被摘完了,大虎又去够高处的,够不着,便大着胆子抓住树骨往上爬,一脚踩空,悬在半空中。杏树太高,地面上又堆积了砖头瓦块,要失人命了呀!

二虎吓傻了,连哭带喊,惊动了好多人。二虎的爷爷闻讯赶来,冲着树上喊,娃,不怕,爷在呢!腰里拴了绳子,爬上树,侧着身子,把大虎弄进绳套里才救下人来。从此,这个典型案例就成为家家户户训斥男孩子的活教材。后来,那堵墙头就被大人们悬了一堆有刺的酸枣树枝,树身也绑了一圈刺棘阻止孩子们爬树。有时候,栽刺,也是大人疼爱、保护孩子的一种方式,表面坚硬,骨子里温情。

因为再也无法被祸害到的缘故,那棵杏树上的杏子长得格外好。

(四)

再平凡的人,都有自己的性格。杏树也是有个性的,每一棵杏树结出的杏子,形状、色泽、味道又各不一样。

杏中的杏王,如同百花中的牡丹。花开的早,杏子结的早,结出的杏子也是个大色艳,最奇妙的是它的核肉吃起来也是甜的,这种杏有一个名字——接杏(嫁接而成的意思,说明品种好)!

有的杏子跟懵懂的人一样,开化得迟。开花迟,结果子迟,果实小,果肉酸甜里藏着些微苦,核是苦的。我们叫它次杏子,也叫苦核子杏。

麦黄杏麦黄杏,麦子上场的时候,杏子也就跟着成熟了。红红黄黄的杏子藏在绿叶间,像是挂了满树的彩色珍珠,特别好看。人们割麦子碾麦子累了,摘一篮子杏子靠着麦垛吃。杏子色艳,果肉甜甜酸酸,好看,吃了提胃口。乡亲们聚在一起干活,休息的时候坐在树荫下吃杏子,你让我我让你,挑个大色艳的给别人,把个小上色稍差的留给自己,一伙人融融乐乐的,又热闹又温馨。

杏子熟了的时候,家家户户把自家的杏子给东家送,给西家送。喊过路的孩子们上树摘杏子吃,整个村子里都成一家人了。

接杏吃完的时候,次杏子就相继成熟了。杏子能持续吃一个月左右。

杏子吃不完的时候,每家的女人孩子们就掰了果肉,整整齐齐摆在高粱杆缝的水缸盖子上晒杏干,太阳下的杏肉,亦散发出酸甜好闻的味道来。

(五)

杏核也是有用的东西。

收集起来,晒干,砸开,把核肉泡软,稍微煮一下,用凉水一次次拔掉苦味儿,母亲炒了葱花,拌了面索索,和着杏仁煮了做成油茶,是美餐呢。前几天,和我们做了十几年邻居的嫂子做了杏核油茶送过来,美美吃了一顿,吃得人心里亦如春天般温暖。

孩子们玩抓杏核的游戏,一颗在手,抛高,一一抓起地面上的几个,还能接住落下的这一颗。把杏核抛起来背在手背上,弹起,抓住……抓杏核游戏花样繁多,名目繁多,一代一代的孩子们玩出快乐来,玩出创意来,玩出聪慧来。

杏核收集得多了,一个一个砸开,取了果肉,晒干,拾掇了半袋子,拿到城里卖,能换回一个学期的书本费来。那个时候,我们兄妹总是去杏树下拣杏核,用以筹集自己的学费。

(六)

一枚杏核一棵杏树。

杏树极易存活,顺手扔掉的杏核也能长出一棵杏树来,更别说用心栽植的杏树苗了。杏树苗三两年就长大了,能开花挂果了。

杏树木头材质细密,用来做案板做家具都极好。杏木做的案板擦点油就红釉釉的,又结实又好看。母亲在杏木大案板上擀长面,用长刀切细面条,当当当,又响亮又有节奏,我的童年是在听母亲擀面切面的声音里一天天流逝的。

家里要娶儿媳妇了,大喜事啊,就砍了最大的一棵杏树,请来木匠给新媳妇做式样时兴的大衣柜,描大红的漆面,又实惠又喜庆。

千万不要心疼。

杏花村杏花村,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杏树呵。

杏树也登得了大雅之堂。

杏林是中医学界的代称,《神仙传》记载:“君异居山,为人治病不取钱,使人重病愈者,使栽杏五株,轻者一株,如此十年,计得十万余株,郁然成林……”

杏坛是为纪念孔子讲学而建,孔子第四十五代修庙时,将正殿后移,除地为坛,环植以杏,名曰“杏坛”。杏坛便成了教育的代名词。

我有个朋友叫杏坛心语,在南京一所重点中学教语文,爱学生如自己的孩儿,教书下得了功夫,又善创新,把语文课上得风生水起春意盎然的,一批又一批孩子被他亲手送进了心仪的大学,桃李满天下呢。

杏林,杏坛,杏花村,杏树连绵,杏花簇簇,春满人间。杏林植健康,杏坛育智慧,杏花村呢?得美景,得美味,得美意。杏林杏坛杏花村,结的都是幸福果唷。

(七)

“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”是一首美诗里的景致。

“家居桃杏花间,人住康乐村里。”是一副情意满满的对联。

杏树总是与村庄伴生,杏树的温暖、凡俗和烟火,最能够让人想起家乡,想起老屋,想起母亲。

每年杏花开时,我默默思念如杏树一样平凡、普通、烟火、温暖的亲人们,觉得见到的每一棵杏树都是他们,看见的每一朵杏花亦是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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